城记 | 视障跑者
2024-06-19 23:58:52

他慢慢走进人群,站定。侧耳倾听,人潮,躁动不安的人声。他感觉到周围喧嚣的空气涌动不休。集中精神,凝神。渐渐,人声被降噪。陪跑员轻声叮嘱他最后的注意事项。右手的牵拉绳被轻轻一紧。这是他俩的击掌方式。

这是一个三万人参加的马拉松的起跑点。这是一场他将圆梦的全程马拉松的起跑点。他踮地转动脚踝做赛前预热,尽量平静激荡难耐的内心。

他叫小邹,今年40岁,是一位盲人。因为眼盲,他的人生比平常人多很多的坎坷。但他不甘心,他不认输。凭着这股劲头,他上了大学;求职不顺,他就再去学习,自己创业。他想让自己的人生,不要完全被眼盲所束缚,能够尽力有所突破——成为一名跑者,是他不易人生里的又一个突破。

某一个机会,他通过公益组织,参加了有陪跑员提供帮助的跑步活动。从他踏上跑道、迈出第一步开始,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进入了一个更宽广的天地。当大腿带动小腿、小腿高高抬起,脚掌落向一个未知的前方,感受那与大地紧紧贴合的扎实,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臂膀摆动着带来推进的力量,然后是另一组抬起、前进、落下,整个身体被调动起来,像一台配合默契的机器,他忽然感受到了“奔跑”的实相。平日里,自己靠一支盲杖,摸索着前行,鞋底总是很快磨得变薄,因为怕摔倒,走路是靠“蹭”来探究前方……而奔跑,那是什么样的状态?

从有了奔跑这个想法,到能去实验与实践,他努力了很长时间。但这在他的无明的人生里,都不能叫作困难。因为这是他自己想着去“挑战”的一件事,而不是生活给他设置的“羁绊”。

他从2017年开始接触跑步,每周都会去参加为盲人跑者提供服务的公益组织跑团,与陪跑员一起练习路跑。从1公里开始,3公里、5公里,再到半马、全马。只要开始了,就有前方在等待他的探索。

这一天终于到来。草长莺飞的盛大春天,古城苏州,迎来了一群为自己的理想奔跑的跑者。小邹是其中的一位。

枪声响起,庞大的队伍开始启动,牵引绳将两只手紧紧联结,未来之路在奔跑的步伐下迅速铺展开来。他能听到,也能感受到场边观众激情四射的加油声,感受到有选手从他身边超越,也有选手被他们超越。这种“触手可及”般的感觉,奇妙极了。小邹内心的激动渐渐高昂,他似乎能够“看到”在他跑过的路上,人们特意为他呐喊加油。

陪跑员是按照他的配速来奔跑,并不会束缚他的脚步。他想,人生之路于他也许比常人艰辛一些,但也不乏惊喜与收获。奔跑练就了他超强的耐力,也收获了非凡的历练与情谊。他慢慢拥有了强大的内心。

今天,在这条马拉松赛道上,他与3万人一起奋力向前奔跑,在奔跑中,他完全不在意自己是“视障跑者”,他有鼻子、耳朵可以感受春天的香甜,观众的热情,城市的宽阔,他可以大喊“谢谢鼓励”来与大家互动。身边的陪跑者就是他的眼睛,他也给各位跑者带来了崭新的视野。

小邹以3小时42分完成了2023苏州全程马拉松,比预计成绩超出3分钟。

周水欣

校对 李海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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