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丨年边豆腐浴
2020-01-23 12:26:00

◇许冬林(原创)

记忆里,洗,是过年大事。洗了大大小小的物件,还要洗人,尤其是洗我们小孩。我们像放养在人间泥尘里的小兽,这时节,是一定要捉出来,剥掉层层叠叠的壳,彻底洗个爽净,好迎接大年的到来。

我们的过年澡通常在腊月二十八九隆重举行,用的是豆腐坊里压豆腐时淌出来的豆汤水,清澈,微泛黄绿色。那天,母亲和伯母都拎着两只桶子到豆腐坊里接豆腐水,回来给我和堂姐洗头洗澡。豆腐坊就在我家东边两百米远,接豆腐水往往要排队,因为一条河堤上下十几户有女儿的人家,都在这两天接水回家洗。

赶上晴天,母亲把木盆放在东边的草垛下,避着风,大太阳满庭满院地照着,我便被母亲扯进了澡盆里。我坐在木盆里,坐在豆腐水袅袅的清香里,由着母亲洗。我像一件柔软的衣,母亲从我脸耳、脖子到腹背和四肢,搓,擦,推……大大小小的水珠,微微泛着柳黄色的光,在我豆腐一样的肌肤上滚动,汇合,破裂,弹跳,晶亮闪烁。越过我圆鼓鼓的肚皮,我低头看见水盆里倒映着母亲的脸、我的身体、草垛的影子,和蓝色云天。母亲逮着了我一只胳膊来搓,我便使出另一只手在水盆里捞云朵,捞草垛,捞母亲的脸——这委实好玩,一只木盆,装下了整个世界,我在世界中央。

我即将要穿的衣物,都摊开在太阳下,奶奶不时翻翻。母亲一边给我洗,一边念着:豆腐水洗澡,一年到头没病灾,小姑娘越洗越白。我听了,越发乖乖由着母亲收拾,皮肤被揉疼了也默默忍着。现在想,母亲每每给我洗过年的豆腐浴,分明是一边洗,一边念着祝祷词,她祈愿我在这种长辈传下来的习俗与仪式里,成为健康美丽的女孩,能赢得人人喜欢。

“唉哟,这一盆水能肥七八亩田!”每次洗过,母亲总这样叫唤,可也不见她将我的洗澡水运到田里去。我的洗澡水,常常被就近泼在庭前的萱草和梨树边,我看着一盆豆香味的洗澡水慢慢渗进泥土里,发出极细极轻的簌簌声,仿佛那是豆腐水在一路言笑走远,还携着我生长中褪下的壳——来年的梨花雪白、萱草花黄,可都有我的功劳了。

母亲帮我穿好落满阳光的衣服,嘱我不能乱跑乱跳,以防出汗又脏了身体。我坐在椅子上,待在家里,不敢跑远,安静等着大年三十,等着大年初一……我像一块豆腐,被悬空供了起来,生怕自已一动就会碎,就会淌出汗粒来。

当年三十到来,我里外一身新,低头深嗅,透过衣衫的香味,依然能捕捉到来自肌肤之上的豆香。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黑暗毛贼,终于在一场豆腐浴里回心转意,至此一身光明洁净和清香。(来源:扬子晚报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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