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眼纪实 | “微笑天使”背后的那些“江河卫士们”
2024-05-30 13:54

1800、1045、1012、1249……这是2006年以来四次长江全流域江豚科学考察(2006年、2012年、2017年、2022年)中得到的江豚种群数量的数据。与前三个数据相比,“1249”这个数字,标志着江豚的种群数量终于实现历史性的止跌回升。

江豚是长江里的“伞护种”,其生存状况是长江生态环境质量的“晴雨表”。江豚数量的增加,是长江大保护的阶段性成果之一。江豚得以继续成为“微笑天使”的背后,离不开各路江河卫士,本文选取四位具有代表性的“追江豚的人”,来看看他们是如何守护江豚守护长江的——

江豚摄影爱好者杨河是60后,他带着拍摄的江豚影像登上了联合国新闻头条,让更多人认识江豚、了解江豚;70前张明浩是安徽铜陵市郊区长江豚保护协会会长,守护江豚已经30年;参加了三次长江全流域江豚科学考察的钱正义是80后,“为尽绵薄之力”,博士毕业后,从科研人员毅然转身成为公益人;身为志愿者,除了一线护渔外,90后谭格还做起了短视频博主、开发IP文创,为Z世代普及江豚……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孔小平 沈昭 姜天圣


杨河拍摄的江豚


60后杨河:带着江豚照片“出圈”到联合国新闻头条

2023年6月,来自湖北宜昌的江豚摄影爱好者杨河带着他拍摄的江豚影像登上了联合国新闻头条,标题是《“江豚又回来了”:一名摄影爱好者眼中的长江大保护》。

“历乱红船西复东,江豚挟浪舞空中”“江上颠风倒客樯,江豚舞浪卷浑黄”,这些诗词,完全可以用来形容杨河的朋友圈。

已年过六旬的杨河是江豚的忠实“粉丝”,他的朋友圈就是一本拍摄江豚的日志,他几乎每天都会更新新鲜拍摄的江豚照片。那是一幅幅生动的生物和谐共处的画卷:不仅有江豚在水面嬉戏玩耍,还有江豚嘴里叼着鱼在水面上探头,也能看到江边的水鸟在翻找食物。除了照片,同时他也通过文字记录自己观测到的江豚情况和活动状况。

杨河是土生土长的宜昌人,从小就在长江边长大,在他的童年记忆中,长江里时不时就能看得见江豚的身影,“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大人们为了防止我们小孩到江边玩水,还会说故事吓唬我们,说你们千万不要下水,看到‘江猪子’没,它会给你拱进深水去。”

记忆里,那时的长江宜昌段并没有那么繁忙,往来船只也不多,有时候甚至几天也看不到一艘。随着杨河渐渐长大,长江宜昌段上往来船只越来越多,江豚出现的次数却也越来越少。

从上世纪80年代起,江豚种群数量开始锐减,到2012年,长江江豚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中被列为仅次于“灭绝”和“野外灭绝”的“极危”级别。

杨河


2017年前后,杨河很偶然地发现了一只江豚,他随手就拍了下来,高兴地把照片拿去给朋友们分享,但朋友说“你那照片里江豚就一个小黑点啊,没鼻子没眼睛的”,这句话刺激了杨河,他决心认认真真地去拍摄江豚,于是带上专业设备,他开始跟随江豚迁徙的路线一路跟拍。

2020年,杨河拍摄到了第一张清晰的江豚“证件照”,“那是2020年8月3日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那只江豚的姿态特别好,是我拍到的第一张‘有鼻子有眼’的,简直是绝版照片。”时隔四年杨河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还是格外兴奋。有意思的是,这张照片属于偶得,集了天时地利人和,“正好江边有一块很大的广告牌,它就成了天然的反光板,打在了江面上,江豚在那个区域里跃了起来,所以才拍得那么清晰。”更巧的是,那张巨型广告牌还是蓝色的,映照在江面,与波光粼粼的水波相映成趣,更带来了绝妙生动的效果。

江豚逐鱼群而居,并不在固定的某一个点活动,江豚上哪儿去,杨河就扛着相机上哪去,不着家也是常态。即便如此,想要拍摄一张好的江豚照片,用杨河的话来说,“要看你和江豚有没有缘分了”。

多年拍摄下来,杨河知道,江豚生性活泼,在宽阔的长江中来去自如,人是无法预测江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出水的,“一看到江豚出水,就要在零点五秒内完成对焦拍摄,真的不容易”,所以虽然现在拍摄江豚的人不少,但拍出好照片的并不多,“技术再强,也不一定管用,有的时候天气、光线什么都好,可它就是不出来,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江豚跟杨河还是有缘分的,杨河通过他的镜头见证着好几个江豚家族的“喜怒哀乐”,也感受过小江豚与母亲依偎共游的温情。

同时,在镜头的跟踪下,杨河也明显感受到了长江生态正在向好发展,在长江里,江豚位于食物链的顶端,是“水中小老虎”。曾经水质污染、过度捕捞和人类活动等破坏了长江生态环境,使得江豚无鱼可食,无处安身。现在长江流域生态环境已经得到了极大改善,水质变好了,生态恢复了,污染源也远离了沿江,江豚也就携家带口地回来了。

不过,杨河还有些担忧,正确的江豚知识宣传教育还远远不够,仅在摄影这个领域,就还有不少误区。

他说,江豚有成为“网红”的趋势,还被安上了“江溜子”这些网络用语,所以追逐流量的人也出现了,某些业余摄影爱好者开始拍摄江豚,但他们不少人一门心思只想出个好图和好视频,以便在网上博得流量和关注,他们甚至用无人机在江面盘旋拍摄江豚,“江豚通过声波定位,来辨识猎物、障碍物的位置远近。但是无人机发出嗡嗡的声音会严重干扰和刺激到它们,这样的拍摄是很不负责任的”。

他希望对于江豚的保护,不仅脚步不能停,也要与时俱进地改进方式方法,有针对地进行保护。

张明浩拍摄的江豚


70前张明浩:30年坚守只因“江豚就像我的儿女一样”

56岁的张明浩是南京人,年幼时随父母搬到了安徽。他原本有自己的生意,但为了全身心投入到长江大保护工作中,便将生意交给了妻子,成了妻子调侃的“软饭男”,“我这么做没有太多理由,就是对这片江面爱得深沉。我的妻子不是特别理解,但总体还是比较支持的,儿子也支持,家庭和睦是我坚强的后盾。”

张明浩回忆说,上个世纪江面上总能看到白鱀豚和江豚的身影,伴随着渔牧业的发展,保护长江水生野生动物的口号也喊响了。上世纪90年代,张明浩来到了国家环境保护长江重点水生野生动物保护中心,开始了野生动物保护工作;1995年后的某一天,张明浩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白鱀豚的身影了。由于过度捕捞和水质污染,2006年,中国科学水生生物研究所认定白鱀豚“功能性灭绝”。

曾经亲眼看着白鱀豚离去的张明浩,从那时起一心想的就是,绝不能让江豚也离开我们,这是他30年长江守护的初心。

“当时长江的过度捕捞十分严重,大鱼捕完了,渔民们就改用更密的网捕小鱼,后来小鱼也捕不到了,就有人用拦江大网进行捕鱼作业。再后来,又有人想出更‘高效’的方法——电鱼,噼里啪啦这么一阵,江面上白花花的,全是鱼的尸体。”提到电鱼,张明浩痛心疾首,“电鱼不仅仅是把鱼电没了,江中的微生物都跟着遭殃,整条生态链都遭受灭顶之灾。江面生态若想恢复过来(电鱼之前),至少需要一个月。”随着科技发展,各类新式捕鱼手段层出不穷:迷魂阵、绝户网……“这不仅仅是鱼要绝户,渔民也要跟着绝户啊,最严重的一段时间,铜陵江面几近无鱼可捕。”

张明浩说:“人总归要有点情怀,我一生的心思就扑在了长江上。对我来说,白鱀豚和江豚就像我的儿女一样。白鱀豚消失后,我一直觉得生活好像失去了一部分,也更加重视对于江豚的保护了。”

如今张明浩担任安徽省铜陵市郊区江豚保护协会会长,协会中的许多会员曾经是职业渔民。在各界号召下,渔民虽然放下了渔网,却没有离开长江,而是转身成为江面上的护鱼人,他们对当地水域很了解,他们的加入让护鱼队伍得以壮大,这是一件多方共赢的大好事。

现在的铜陵江面已经没有公然捕鱼、电鱼的现象,长江水质逐渐变好,江边芦苇茂密,但是时常有人到江边露营、野钓,他们用芦苇作掩护,很难被发现。

为此,张明浩经常组织巡逻队,在江边巡逻,劝离垂钓者。技术更是提档升级,不仅在沿江许多地方都安装了摄像头进行监控,还给巡逻队伍配上了无人机,多管齐下,制止非法垂钓。

张明浩


此外,沿江环境也得到了改善,一系列的岸线整治举措下,铜陵长江段大变样,曾经令人避而远之的沿江,如今是市民休闲的好去处。资料显示,铜陵滨江生态公园已复绿长江生态岸线约40万平方米、修建生态绿道6.3公里、新增人工湿地面积约670亩。铜陵市滨江生态岸线整治工程也获得“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去年底,生态环境部公布第二批美丽河湖优秀案例名单,长江(铜陵段)入选。

让张明浩开心了好一阵的是,在2023年的一次考察中,一小时内就在江面上发现了43头江豚,而且声呐显示,江面下还有63头,“毫不夸张地说,现在在铜陵江面,看见江豚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了。”

关于下一步的江豚保护计划,张明浩也有自己的盘算,如今江豚数量增多、鱼群增多,但长江仍面临不小的生态问题,“现在江里大鱼越来越多,小鱼越来越少,这是物种之间的挤压,出现这个情况的原因比较多,说明生态环境没有恢复到位,还需要时间来维系物种间的平衡。”

同时他也发现,近年来,到江边放生的市民增多,其实随意放生并不利于长江的生态环境,甚至有造成物种入侵的可能。最近,张明浩准备打造一个公益放流站,引导市民正确放生。

钱正义


“80后”钱正义:三次江豚科考,实现了自己的5年小愿景

作为中国特有的水生哺乳动物,江豚是长江生态系统的旗舰物种,像大熊猫一样是“伞护种”,它的兴衰存亡预示着长江生态系统的健康与否。通俗点说,只有把这些“伞护种”保护得够好,才能带动相关生态系统的其他物种“共同繁荣”。

长江全流域的江豚科学考察到目前为止共举行了4次,2006年第一次普查,江豚数量为1800头;2012年,数量是1045头;2017年,数量是1012头;2022年,长江江豚种群数量为1249头。

四次科考,长江生态保护基金会副秘书长钱正义博士参加了三次。2012年他第一次参加时心情是轻松的,每天完成当天工作后就上岸,既逛过上海这种大都市,也曾在簰洲湾这样的小镇流连忘返。

如果说第一次是没心没肺的江上之旅,那么2017年的江豚科考则给了钱正义重重的一击,他此次考察的主题词是“心痛+累”。一路上,他不仅看到长江沿线的生态环境很糟糕,而且大白天竟然还能看到电鱼的船只,这些渔民看到考察船路过时,也只是好奇地望一望,转头接着电鱼。钱正义当时非常愤怒,也很心痛,同时也暗下决心,一定要赶紧建立协助巡护队。

那一年钱正义刚好从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鲸类保护学科博士毕业,他放弃了国际知名仪器公司给出的高薪工作,加入了湖北省长江生态保护基金会(简称“CCF”),从一名科研人员转型成为公益人,专职投入到长江和江豚保护工作中去。这对钱正义来说是一次重大的人生抉择,他想的是“所学能所用”,想为江豚保护尽一份力量。

2017年6月份时,全国第一个江豚协助巡护队就在江西湖口成立,多位退捕渔民转产成为协助巡护员。后来国家农业农村部、人社部、财政部联合发文,要求在全长江流域建立协助巡护队伍,目前已经有2.7万名协助巡护员在长江保护的一线开展工作。

2022年进行第三次长江全流域的江豚科学考察,钱正义绷着的心终于松了一些。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大豚带小豚的亲子画面,而且每个地方都建立了“护鱼护豚员”协助巡护队伍,发挥着积极作用。

回首三次考察,钱正义把它们分为有递进关系的三段——2012年的考察奠定了他对长江的认识基础;2017年的考察则坚定了他要把协助巡护试点做成功的决心;2022年则让他看到了良好变化,自己的5年小愿景算是实现了。

下一步的计划,钱正义也已经启动,他提出协助巡护“一专多能”的探索,让协助巡护员在原有的协助渔政主管部门打击非法捕捞“一专”的基础上探索更多的功能。例如,开始在长江安徽段和南京段试点,让巡护员开展“江豚种群同步考察”的探索,培养协助巡护员生态考察的能力; 已经在武汉、重庆等地探索“导钓员”模式,让协助巡护员引导钓鱼人开展生态垂钓,锻炼协助巡护员协调管理能力等。

2024年4月开始,在农业农村部长江办的指导下,在安徽省和南京市农业主管部门的领导下,CCF联合沿江的公益组织,在科研机构设计好方案以后由沿江各地的渔政主管部门直接带领协助巡护员开展“长江(安徽段+南京段)江豚同步考察”,把原先需要10天的考察,压缩在一天内由多支队伍同步完成,而考察队员都是协助巡护员,既锻炼了协助巡护员的能力,又考察了江豚的动态,以此发现规律,进一步完善江豚保护举措。

谭格


“90后”谭格: “江豚格格”用年轻人的方式守护江豚

年轻人也早早就加入了江豚守护的志愿者队伍,而且他们的方式很新颖,甚至很网感。

2022年,长江江豚种群数量为1249头,其中,长江干流约595头、鄱阳湖约492头、洞庭湖约162头。“90后”谭格是湖南省岳阳市青年志愿者协会副会长,除了一线护渔,她还在打造自己的江豚守护IP。在当地,大伙都亲切地称她为“江豚格格”。

根据当地媒体报道,谭格志愿服务时间超过1万小时,累计行程1万余公里,获得过全国“第十届‘母亲河奖’绿色卫士”、湖南省“湖南好人·最美生态保护者”、湖南省“优秀志愿者”。

护渔六年,谭格经历了真正的“大风大浪”。

2019年的一天,谭格接到群众举报,说东洞庭湖中有迷魂阵,谭格带着其他志愿者就坐快艇赶往现场,果然看到了一两千米的“迷魂阵”捕鱼网,通知渔政部门后,他们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船只靠近迷魂阵,然后拿出镰刀,划破渔兜,鳜鱼、鳊鱼、翘嘴……上千斤鱼被成功解救,然而此时突然下起了倾盆暴雨,船只在风雨中漂荡,谭格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后怕。

2020年3月9日,谭格作为志愿者代表,对谢某、周某非法交易水獭公益诉讼案提起公益诉讼,诉请其依法承担国家野生动物资源损失费和生态环境损害赔偿金。4月10日,该案件在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法院当庭宣判,判决谢某赔偿国家野生动物资源损失费3万元,并与其上线卖家周某、下线买家岳某在各自交易的水獭数量范围内,共同承担生态环境损害赔偿费用7万元。

谭格坦言,去年因为怀孕等特殊原因,曾退出岳阳市江豚保护协会,但是想想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就这么放弃实在太可惜了。保护江豚,保护洞庭湖生态环境,总要有人来做奔走呼号的事情,她心里有一份责任在。

如今洞庭湖的环境好了很多,渔民们进行了分流,有人从捕鱼人转变成了护鱼人,在江面上巡逻,阻止非法捕捞;有人承包了鱼塘养鱼,国家地理标志认证的六门闸风干鱼有的就出自他们之手……华龙码头等长江岸线和洞庭湖君山水域原有的39个非法砂石码头全部取缔,并开展复绿工作。如今华龙码头,从一个砂石转运搅拌站变成了江豚的一个聚集点,常有江豚在这边出水捕鱼,被当地人称为“江豚湾”。

如今,谭格依然坚持每周去洞庭湖巡湖,劝离非法垂钓者,有时她还会跟志愿者们一同体验洞庭湖现在的生态环境。今年4月,谭格带领环保志愿者驾驶无动力帆船环行洞庭湖,全航程129公里。在为期两天的航程中,三艘无动力环保帆船驶入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沿湖面上捡拾塑料瓶,清理湖泊垃圾,维护洞庭湖的清洁与美丽,以实际行动倡导保护生态环境,守护水源,并呼吁更多的人参与到爱护环境、守护一江碧水的行动中来。

去年,谭格还注册了“江豚格格”文创品牌,她进学校宣讲时,会跟同学们一起做手工江豚,这些作品在谭格看来,不仅仅是手工作品,更是一种对家乡、对自然的热爱与表达。

“我希望下一代得到的不仅仅是绿水青山,还有保护绿水青山的理念。”互联网上,谭格还注册了“江豚格格说江豚”的新媒体账号,通过短视频的方式科普江豚知识,呼吁大伙一同保护江豚、保护生态。

【结语】

追着江豚跑的这些江河卫士们,每天出现在长江边,杨河选择继续扛着照相机在长江岸边追随并拍摄江豚的身影;张明浩则打算巡护之余,也要多走进学校里宣讲,告诉孩子们长江禁渔、保护生态环境的重要性,将环保的理念灌输给下一代。

在钱正义看来,保护江豚,重在“动嘴动手动腿”,关键是行动。对普通公众来说,可以做到两件事,一是转发和宣传江豚保护,二是爱心捐赠。

他表示,江豚保护是一个系统而复杂的工程,需要有专业的知识作为指导,时间紧任务重,更要有专业的人去设计环保项目,同时需要有一群有梦想能吃苦的人去实施项目,最终大自然会检验我们的努力的。只有全社会共同参与,才能保护好长江,保护好我们的母亲河,我们的子孙后代才能有一个“水清岸绿豚跃鸟飞”的生命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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