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 | 告别
2024-04-07 17:12:55

老家人把二婶唤作二娘,二娘出殡那天,锣鼓响起,鞭炮齐鸣,有人号啕,有人抽泣,有人眼含泪水,默不作声。二叔踢踏着步子走在最后,像是大病一场,我本想扶他一把,突然注意到他发白的眉毛剧烈抽动,一时竟忘了安慰他的任何言辞。

车流缓缓启动,我蓦然瞥见堂屋大门后还留下一个老树一般的身影,那是我双目失明的父亲,他枯坐在一只凳子上,双手捂着一根拐杖,低着头,像刚“看”完一场伤心戏,所有的演员和观众都走了,他还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剧场,沉浸着,不能自拔。现在,我的老父亲正“听”着他的弟媳被抬走,他无法目送,只能在黑暗中如老牛嚼草般嚼着他的沉重悲伤。

二娘比二叔小12岁。两人是经双方亲友介绍认识的,为了追随二娘,二叔三十来岁就到江西打工,过了二十来年,又在二娘陪伴下回到安徽老家定居。在我们这个村庄,二娘像初嫁的新娘一样,开始熟悉左邻右舍、田间地头、乡村道路和风土人情,适应了之后,就开始走向生命的那一头。

二娘前几年得病,胃癌,手术后两年开始扩散,辗转几所医院,医生都说没救,二叔不甘心,要换更好的医院。弟弟帮着二叔把二娘送到南京最好的医院,医生诊断一番,双手一摊,很无奈地摇头。他俩又把二娘拉回老家,病入膏肓的二娘疼痛难忍,二叔没日没夜坐在床前看着二娘,怎么撵都撵不走。二娘侧着头,双手攥着老伴的手,像是要记住这双手上每一处皱纹,每一块隐隐约约的老年斑,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二叔。她比老伴小12岁,本想给他养老送终,没想却走在他的前面。

车子缓缓绕村子一周,每至一户门口,都有男丁燃放鞭炮,而后肃立门前,目送车队离开。他们身边原本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今踏上不归程,村庄里再也没有她了。车内有人从窗户扔出一挂点燃的鞭炮,另一人扔出一条白毛巾和一盒香烟,算是答谢。车内外的人并无言语,但一扔一接之中尽显默契。

村边是田野,连绵的油菜花正在闪着金光。一只鸟在油菜田的上空飞起又落下,又飞向另一片土地。车子绕到最后一户人家,大门紧闭。车内照样有人扔出一挂点燃的鞭炮,还有一条毛巾和一包香烟。那家人中午回家,看到门口的鞭炮碎屑和毛巾、香烟,自然会知道:这是陈翠英的家人来打招呼的呢。

母亲一直在默默流泪,旁人递过纸巾,母亲低声说了一句:“翠英最小,走得最早,我们妯娌仨少了她一个,一只碗就缺了个口子……”母亲没读过书,只会从粗粝的生活中提炼出珍视和惋惜,提炼出幸福或哀伤,她说出了我们全家的悲伤,说出了我们对二娘的不舍和感念。二娘给了二叔爱情、亲情,给了我们这些小辈无限的牵挂与慈爱,回家时,我的脚上还穿着她之前送我的千层底鞋,踏在开春松软的土地上,脚印上也是一排针眼的印痕。我们是多么感恩她成为我们这个大家庭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她来过,我们会永远记着她。

作者:魏振强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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