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 | 霜荷
2024-02-23 16:03:52

朋友画荷,画得多的是夏荷。

那些墨色夏荷,浓浓淡淡的叶,层层叠叠,高高低低,以群居的状态熙熙攘攘地存在,像一群少年春日里放学归来,一身的蓬蓬朝气。朋友的夏荷,是青春的,明媚的,带着些洒然与自得。

很少见到有人能把夏荷画出霜气的。

从前买过一本金农的画册,画册里有一幅荷叶图,一片荷叶,墨色冷寂,在一朵莲花之下,大如玉杯,仿佛里面盛了冷香,盛了一生的霜。那荷叶与荷花,还有最下方的一朵嫩荷,在米黄的纸上互相扶携,有一种拙感,一种滞涩感,一种黄昏感。我看了,心里凛然一惊,原来在盛夏的接天莲叶之间,还有那么一两片叶子暗暗起了霜。那是精神世界的霜。

大约,也只有金农,能把一枝青叶,画出故国故园的霜气。有人说金农的艺术是冷的,他是“砚水生冰墨半干,画梅须画晚来寒”,他是一生冷艳不爱春。

我常想,这样霜气的青荷,一定要在泛黄老宣纸的毛面去画吧,运笔不那么畅,一折一顿,恰似坎坷的人生,末了,还要用上欲说还休的几笔枯笔。这样的霜气,透着距离感,有节制、清醒的意思。

朋友说,他画了太多荷,可是很难画出金农荷的那种霜气。在省城某座艺术馆的一个展厅里,我欣喜见到朋友有一幅荷与众不同。这幅荷里,难得见出一种霜气,一朵红色小蕾将开未开,而小蕾身下是一片荷叶拦腰折下身子,昔日圆盘似的叶面已经枯皱成锈蚀的铜钟——那是秋荷,墨里添加了一点赭石。借助赭石,在水墨画里揉入了一点西洋油画的技巧,秋荷的斑驳枯老,有种金属般的重量。

画出霜气,不只是靠墨靠色靠技法,还要有浩浩大半生的岁月作底子。

敬重霜气,那是直面和认领人世的空旷。生也有时,败也有时,尘世间的霜,懂得默然去品之味之,这是中年人的胆气。

在清寒的冬日清晨,出门远行,呵气成霜,天地飞白。一粒人影,小如尘芥,也大得可顶起一轮朝日。

作者:许冬林

图片来源:许冬林

来源: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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