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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云锦红楼梦
来源:扬子晚报网 2018-03-14 16: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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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南京,总会想起《红楼梦》。

  谁不知道呢?《红楼梦》中的四大家族是:“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书中的十二位重要女性被命名为“金陵十二钗”。

  小说第二回中贾雨村对冷子兴说:“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往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不但有金陵,还出现了南京的另一个别名“石头城”。

  《红楼梦》本叫《石头记》,所谓“石头”,自然是指那块被弃青埂峰下、“无材补天,幻形入世”的“顽石”,但如果联想到南京又叫石头城,则《石头记》这个题目应该也蕴含着作者对曹家鼎盛时期生活过的南京的怀念。

  连书中的也许是“顽石”变幻而成的“通灵宝玉”,南京人也发现了它的“生活原型”,认为是南京特产的雨花石。当我在雨花石博物馆看到这个说法不禁大吃一惊。一直以为“通灵宝玉”是羊脂玉,至少也是白色的软玉,要不,怎么说“一个是美玉无暇”?可是,仔细再看曹雪芹的描写:“大如雀卵,灿如明霞,莹润如酥……”还真是和雨花石有几分相似,加上曹家和南京的深厚渊源,南京人将小说家的虚构作出这样的解释,别处的人即使不认可似乎也很难反驳。

  历经沧桑的石头城南京,今日依然遍地都有与《红楼梦》、曹府有关的遗址:大行宫、夫子庙、桃叶渡、三山街、东箭道、青溪、乌龙潭……据研究者考证,共有四十多处。而琳琅满目的云锦博物馆、江宁织造博物馆,则是明确无疑地向“江宁织造”致敬了。当然,今天人们心目中的“江宁织造”,所代表的不是曾经的官办织造局和曹府的鼎盛,而是一种值得骄傲的丝绸文化、手工传统和审美风范。

  《红楼梦》第三回,黛玉进府看到的荣国府正堂“荣禧堂”的乌木錾银字的对联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黼黻,读作斧服,本指古代官僚贵族礼服上绣的两种花纹,后来泛指官员贵族的衣饰图饰和华贵衣物。据说曹雪芹的爷爷曹寅诗文中多用“黼黻”二字,以显示其显赫的织造家世,曹雪芹虽以“假语村言”掩饰小说的真实来历,但是他自己拟的这副对联,一上来就用了爷爷喜欢的字眼,更表现出作为“江宁织造”的后代对丝绸文化耳濡目染的见识和对服饰之美特别敏感的特质。

  若论清代的官办织造,就不能不提到南京的江宁织造和曹家。其实江宁织造本不姓曹,江宁织造自顺治二年建立起,至光绪三十年(1904年)撤销时止,共存在260年时间。在这260年的时间中,主管织造的官员,先后更迭达数十人之多,而其中最为人们熟知的,是曹玺、曹寅、曹颙、曹頫四人。曹家祖孙三代四人连任江宁织造达65年之久,与江宁织造和南京的关系最为密切,影响也最大。这65年,是曹家的兴盛期,也是江宁织造府的辉煌期,所以一说江宁织造就想起曹家。曹寅之孙、曹頫之子,就是曹雪芹。正因如此,《红楼梦》这部百科全书中,丝绸服饰的品目异常丰富,描写特别细腻。

读过《红楼梦》的人谁会不注意到里面花团锦簇的绫罗绸缎?

  “彩绣辉煌,恍若神仙妃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蛎螭璎珞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

  这是凤姐出场时的打扮。“洋缎”“洋绉”者,都是舶来品吗?不一定。据沈从文先生研究,“洋”字当指布料图案样式带西洋风格,不能由此判定布料就是舶来品。如此说来凤姐这一身“彩绣辉煌”,依然可能是国产,而且出自南京。

  “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里头穿着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褃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麀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

  这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时神采飞扬登场的史湘云。

  云姑娘的这一身打扮,真是江宁织造的活广告、南京云锦的集大成了。尤其是片金、装缎,片金是用金箔制成金线,然后和蚕丝同织而成(“穿金戴银”这个成语中的“穿金”依靠的就是这种工艺,南京有金箔锻造的传统,曾有明朝制作真金线的官营作坊,今天“南京金箔煅制技艺”已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装缎,应作“妆缎”,又叫“妆花缎”,是云锦巧夺天工的巅峰之作,也是江宁织造直到今日南京云锦的明星产品。

  南京云锦与成都的蜀锦、苏州的宋锦、广西的壮锦并称“中国四大名锦”,与苏州缂丝并誉为“二大名锦”;始于南朝而盛于明清,是绚烂夺目、精美绝伦的中国传统工艺美术珍品,又被称作“中国古代织锦工艺史上最后一座里程碑”。

  织造一块上等云锦需要经过异常繁复的工艺程序,老艺人有“一抡、二揿、三抄、四会、五提、六捧、七拽、八掏、九撒”的拽花字诀,织手要做到足踏开口、手甩梭管、嘴念口诀、脑中配色、眼观六路、全身配合。“七上八下”是织造云锦所必需的工序,制作工艺之繁复,仅仅旁观也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湘云身上所穿的“妆花云锦”,需要大花楼机一上一下两位织工同时创作,凭借提花工“通经”的准确和织造工“断纬”的灵巧,还有两位巧匠惊人的默契和耐心,方能织就,难怪有“寸锦寸金”之说。云锦中的“挖花盘织”、“逐花异色”“挑花结本”等工艺至今仍只能用手工完成,堪称高科技时代的手工技艺活化石。

  明末诗人吴梅村这样描写南京云锦:“江南好,机杼夺天工,孔雀妆花云锦烂,冰蚕吐凤雾绡空,新样小团龙。” 清朝书画家郑板桥《长干里》则有“缫丝织绣家家事,金凤银龙贡天子”之句。前者称道云锦之美,后者明确指出云锦主要是为皇家织就的。

  其实,云锦的魂,不系于天家富贵和贵族气派,而在于它不同凡响的美。云锦之美,令人一见倾心又耐人寻味。云锦之美,让人叹为观止又回味无穷。云锦之美,是越看文化底蕴越厚重、审美意味越浓郁的美。这样的美,既是它不言而喻的身份证,又是它仪态万方地走向全世界的通行证。何须言必称皇家、称贡品?在云锦这个云蒸霞蔚的艺术世界中,美是最高律令。

  潘向黎 作家,鲁迅文学奖得主,南京大学文学博士。

编辑:乔金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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