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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的风筝和布匹
来源:扬子晚报 2017-12-21 17:0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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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作家应江苏省作协之邀集在南京,走笔江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王祥夫和我分配至南通,对应我们的是“南通风筝”与“蓝印花布”两个项目。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奔跑了近四个小时,我则借机做了一次镇江、扬州和江阴等地一闪而过的过客。但当我每每很难在田埂上看见一个人影,而且看见的高速公路两边的房舍多数都是挂锁的,有一些还被杂草封闭了门庭,我的内心又免不了生出一丝不安和怅惘。显而易见的是,人们都在离开,即便是天堂般的土地,人们也找到了离开它的理由。由此,我也就杞人忧天地想到了与本次活动的趣旨关联的一个话题:当创造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人们都离开了,这遗产还有多大的生命力?已经是遗产了,这些非物质文化是否还能找到供养它的广袤的土地?

  车入南通,旅游局的人直接将我和王祥夫带到了濠河边上的南通蓝印花布博物馆,并把馆长、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吴元新先生介绍给了我们。本就对文玩和民间工艺有着深入研究的王祥夫,入了博物馆,一股从圆形眼镜后面涌出来的春风,迅速拂过酒红未逝的脸庞,继而掀动起他常年穿着走南闯北的那件黑布大麾,浑身上下滔滔不绝地向外涌动着欣喜与迷狂。吴馆长尚未开口讲述奇珍,他已从寒暄程序中抽身而去,展厅、储藏室、作坊,充分调动五官和双手的功能,先入为主,活泼泼地看了过去。

  我对蓝印花布一无所知,甚至对南通的过往知之甚少,自然只能听着吴馆长从缘起开讲,讲到工艺、异质,直到现状和他之于蓝印花布的创新与传奇,并从他那儿索取相关的图文资料。在他的描述中,明清两代,南通的蓝印花布曾经“衣被天下”六合之间,天下皆蓝衣,人们都以衣冠之上的求全、求满的图案,向往并追求着圆满的生活理想,而且,在浮世之中,亦以淳朴、粗犷、明快的蓝白身影,表现着个体或集体 的审美观念。讲述的过程中,从蓝白衣袂的盛世转入鲜有承袭的现状,吴馆长正准备叹或陈述自己筚路蓝缕的接引心法,王祥夫从储藏室的侧门冲了出来,开口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纸板刻花漏浆防染工艺,每一张纸板上刻出的图案,艺术性与娱乐性如何平衡?”之后,又问:“清代图案与今天的图案比较,如果只强调传承,如何表现其现代性?”王祥夫作为丹青妙手,不可能不知道符号学在画面中的运用,他的发问,无非是想把吴馆长引入蓝印花布的藏宝室。果然,听了王祥夫二问,吴馆长把我俩领进了储藏室,在堆积如山、尚待整理的宝贝中间,一一抽出并展示了明代、清代、民国等不同时期的经典蓝印花布,说着,看着,抚摸着,光阴、图案和布匹共同组合而成的那个既夸张又沉实的美妙帝国,瞬间就在时空的双向剖面之上凸显出来了。

  前去拜访南通风筝国家级传承人郭承毅先生的时间是次日早上。去的路上,望着车窗外空空如也的天空,我就在幻想着那风筝满天的气象,天空、清风、白云、风筝、人类心头飞翔的念头……古典时期,这场景里寓存着浪漫主义向现实主义的演变,而在现在它可能只剩下了浪漫主义,人类的飞翔之念已经被大量的飞行器所满足。至于风筝所具有的农事测风、敬献神灵、祈求消灾降福的功能,也已经被科学所取代或自行放逐了。郭先生退休前供职于工艺美术研究所,可以说一生均系于南通的“哨口板鹞风筝”,既是风筝制作者,也是那牵着线绳在地上奔跑的放风筝的人。与蓝印花布及所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类似,南通的“板鹞”和“活鹞”风筝,尽管它保持了宋朝遗风,与天津、北京和潍坊的风筝齐名,是“南鹞北鸢”中“南鹞”的象征,但时过境迁,各个时代总是不厌其烦地推出自己的寄情之物,其风靡天空的盛况终究远去了,那哨笛齐鸣一如天籁和鹞面彩绘形同凤凰临幸人间的奇观,也渐次成为了偶见的海市蜃楼。所以,第一眼看见郭先生,我觉得他就是一个身负屠龙术的遗世高人,心里面有面天空,有一个风筝家族与天空同在的古老梦想,但他已经辞去了不切实际的命数,脱身做了“千里快哉风”之中自由飘荡的一面风筝。

  王祥夫生为北人,迷鸢,有过“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的轻快岁月,见了郭先生家满屋子的风筝,也不管是鹞还是鸢,腹中没入半杯酒,醺醺然已经一个魂魄去了天之上。尤其是看见那悬挂在屋梁上的斗大的哨口,一脸的惊愕、犯疑,高声问郭先生:“风筝能带着这么大的器物飞?”回答当然是肯定的,如果小型的哨口,一面风筝上甚至有成百上千大小不一的哨口。指着工作台上正在制作的几个常规性的板鹞风筝,郭先生说,上海有个博览会,邀请他去参加,他得赶制一批,但人老了,每道工序都得自己亲自动手,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但在之后的闲聊中,忆及当年前往世界各地制作和展示板鹞风筝的奇妙经历时,他又活脱脱恢复了一个风筝大师与天空对话时的豪迈与超拔,内心里的那面天空哨笛齐鸣,绚丽辉煌。郭先生的客厅里挂着儿子郭嘉的一幅水墨,山水之间,有人闭目静坐,有意或无意,这或许正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所表达的祝愿。郭嘉亦是南通郭氏风筝传人,但纵情于山水画,师从范扬。在其父赠我的他的作品集里,我看见的更多是林泉而非天空。

  离开南通,王祥夫取道上海,我则坐大巴原路返回南京,逆向做南通、江阴、扬州和镇江的过客。时间同样是中午,景致也当然不会在两天之内剧变,但我似乎为自己来时杞人忧天的问题找到了答案:当一片土地主动腾空了,或说当这片土地在某个时间段上继承了记忆中的模样,也许风筝不会再是天空的主角,蓝印花布也不会再度上演集体主义狂欢,可这片土地终究有了珍藏旧时王朝的空间,吴元新和郭承毅必然也就有机会在草木之间建起供养旧时遗产的庙宇。而且,只要香火不断,必有烟云弥漫。“风筝的翅膀下,一袭蓝衣的众生安身立命……”我在大巴上想象出来的这个场面,出南通地界时,我献给了吴元新和郭承毅,愿他们持薪行走的路上,薪火得以流传,薪火也给予他们足够多的温暖。 雷平阳,著名诗人,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代表作有《风中的群山》《天上攸乐》《普洱茶记》《云南黄昏的秩序》《雷平阳散文选集》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诗刊年度大奖等。

编辑:乔金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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