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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奇石记
来源:扬子晚报网 2017-11-15 14: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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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奇石,自然是雨花石。

最早知道雨花石是从那首《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的歌曲,“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静静地躺在泥土之中;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深深地埋在泥土之中;我愿铺起一片五彩的路,让人们去迎接黎明迎接欢乐。”这是电视剧《红红的雨花石》的插曲,所以小时候我一直以为雨花石是红色的,通体透明的那种红,是被烈士的鲜血染红的。后来虽然渐渐纠正了自己的错觉,但对雨花石的了解也是一知半解,直到去过南京,在雨花台流连过,见过爱石懂石的人,听到他们讲述的有关雨花石的神奇传说,才会发现,雨花石远不仅仅是一颗颗五彩斑斓、精美绝伦的石子。

雨花石源于秦淮河、古淮河与古长江交汇处的砾石层,历经火山爆发,水流冲刷,风雨侵蚀等重重磨难,才练成了华丽、典雅、高贵之身,深得南方的灵巧之妙。我身边有许多文人朋友也收藏石头,但大多是北方的石头,太行石,黄河石,却极少有雨花石。这大概也是一种地域造成的爱好的差异吧。

1260年,元朝初年著名的思想家、学者郝经以国使的身份出使南宋时,以为自己会很快返回,圆满完成蒙宋的议和使命,却没料到,湿热的南方,犹如他的牢狱,他一呆就是十五年。他被南宋宰相贾似道拘于真州(今江苏仪征),在漫长的岁月中,看着北去的大雁,看着水中渐渐老去的容颜,他思乡之情一天胜似一天。他只能靠大雁传书,以诗句来表达他的怀恋之深,“霜落风高恣所如,归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缴,穷海累臣有帛书”。直到他偶然间发现了江石子(即雨花石),并很快地喜欢上这小巧别致而意韵悠长的石头。江石子就像是活的时间与活的记忆,他在江石子中看到了颜色,那是北方绚丽的秋天之色,“如抹霞返照”,红色弥漫了他的回忆之途,他似乎看到了在秋色之中,路边层林尽染,他随父母北渡,去往顺天(今北京)。在那里,他“以兴复斯文,道济天下为己任。读书则专治六经,潜心伊洛之学,涉猎诸史子集”。他在江石子中还看到了自己的形象,那显然不是如今屈身于江边的这个落寞的自己,而是当年意气风发的那个昭文馆大学士,是那个与忽必烈探讨经国安民之道的翰林院侍读学士。他也从江石子上亿年的演化中,感叹“今之几千万仞,焉知他日之不为之石乎”,感叹自己飘零的人生际遇,对返回故土的希望。而当他真正踏上北归之途时,我想,他一定随身携带着被时光雕刻过,被他的思乡之情浸润过的江石子。于是他写出了留传后世的《江石子记》,在大学士郝经的心里,它是思念之石,寄情之石。

雨花石得名于雨花台。据传说,南朝梁武帝时,高僧云光法师在石子岗上设坛讲经说法,感动上苍,落花如雨,雨花台之名由此流传开来。曹雪芹的少年时期是在南京度过的,雨花石经过历代文人玩主们的渲染,收藏与拥有雨花石也早已成为一种时尚,成为南京一带的文人骚客们争相收藏的雅石,在民间也有了更广泛的基础。而热闹非凡的秦淮河边的集市上,也成为雨花石流通的重要的地点。虽然无法确切地知道,《红楼梦》中的“通灵宝玉”的原型是不是就是雨花石,但可以肯定的是曹雪芹与雨花石早已有了亲密接触,南京的至宝——雨花石,必定在他小小的心灵中激起过美好的幻想。当物是人非的人间际遇触动了他的文学情思,当那些他熟悉的场景、人物在他头脑中幻化为文学的形象时,雨花石其实如同人物、场景一样,激发着他创作的灵感。而为了把雨花石与《红楼梦》搭上关系,南京的雨花石收藏大家们做了种种的努力,从曹雪芹的身世、历史传说、诗词典故等诸多信息中寻找到了多种线索,以此来证明曹雪芹写作的灵感就来自产于南京的雨花石,就来自于他幼小年纪时留给他的美好的印象。我在南京时,陪同我们的雨花石博物馆的老馆长史凤琴在介绍时,便毫不掩饰对这一说法的赞同,在热爱雨花石的她们心中,可能早已把此一说认定为事实无疑了。足可见,雨花石在她们心中的地位了。她们爱雨花石,也爱能与雨花石产生联系的历代大家。而在作家曹雪芹的心里,它是想象之石,文学之石,思想之石。

与雨花石有着不解之缘的另外一个人物是米万钟,北宋著名书画家米芾的后代,也是明代的书画大家,与董其昌并称为“南董北米”。米万钟是个著名的石痴,爱石恋石,流传了很多佳话。万历24年,他出任六合县令后,“自悬高价,广收奇石”,对于雨花石收藏和推广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在六合县令任上不足十年,无人考证出米万钟到底为当地做出了多少政绩,倒是他恋石的传说与雨花石一样多,像花雨一般飞入了越来越多的藏石者心中。在宋牧仲的《筠廊偶记》中就记下了一则传说,说他有一块“如柿而扁”,“采翠错杂”的雨花石,爱之甚切,天天石不离手,却不小心在游玩燕子矶下江时坠落江中。若干年后,又从此地经过时,突见江面上五彩夺目,流光溢彩。米万钟像是受到了某种暗示,他对随从们说,此闪光之物必为我遗失之宝。有善泳者下水寻找,果然应验。虽则带有传奇色彩,但也从一个侧面也说明了,物与人竟然达到了如此心灵相通的默契。米万钟从政期间正是宦官当政,朝政混乱,而米万钟却并没有与此同流合污,而保持着文人的风骨与傲骨,他如此钟情于雨花石,如此“玩物丧志”,我想,也是他爱石明志的一种自我解脱的方式。在书画家米万钟心里,它是闲情之石,是脱俗之石。

石之为物,却被历代文人赋予了万般寄托,足以表明物之魅力,物之光华。我虽不拥有一枚雨花石,但在心里,已经有了它足够大的空间,让我时时看到它的光芒,听到它的清响。

刘建东 河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创联部主任,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全家福》,小说集《情感的刀锋》、《午夜狂奔》,短篇小说《自行车》,中篇小说《减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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