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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之刻
2017-10-26 15: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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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刻在楚国出土的竹简上有。我曾写过诗,说竹简为竹中之竹,刻下的是黄金之语,刀下的每一声呻吟就是一段历史。但留青的刻法是在来常州时第一次听说。

  这些年常州留青竹刻有了名气,潘向黎在南京说,你到了常州,就写留青竹刻。好!查资料,有这四位是大家:白士风、徐素白、徐秉方、范遥青。前两位去世了,后两位因时间紧未见着。但这也不怕,常州有两派留青竹刻人,分白派与徐派。徐门写意,白门写实。白门留青,徐门浅雕。其实我看到的作品,徐派也有写实和留青之作。白派也有写意之作,互相渗透发展。

  何为留青竹刻?通俗一点说,不是我们惯常想象的在一个做笔筒的竹筒上雕刻点什么山水花鸟,这太简单,称为阴刻,留青竹刻在于留青,即将皮铲掉,将青皮图案留下,也就是阳刻。这个难度是谁第一人挑战试验的?简直是不要命的一种工艺。留青竹刻是在弧形的竹片上,竹皮太硬,稍有不慎,几个月刻的东西会毁于一旦。比如线条,细如发丝,在一块竹子上留下这根线,像柳丝、丝瓜须等,是如何有这等本事?这一刀偏一点,铲断了,你的作品也就前功尽弃了。这是何等可怕的艺术,艺术如果这样让人胆战心惊、如履薄冰,那不是太恐怖无趣吗?可有人偏偏认为这是一种享受,譬如常州艺人。

  留青竹刻的制作过程繁琐复杂,一个竹片,包括采竹、煮青、雕刻三个步骤。采竹要在最冷的春节前后,采三至五年的毛竹。煮青,要将竹片放在柴锅里煮开,去除竹子里的糖分,杀死寄生虫和虫卵,再晾晒几月。雕刻分画稿、切边、铲底、分筠、平地……复杂得我都不想记下了。所以,真正能够从事这门艺术的,寥寥无几。但铲去图案以外的竹青后,露出竹青下面的竹肌。这种留青后雕刻的器物精巧异常,是典型的江南艺术,而且竹器外表色泽莹润,通过经常把玩摩挲,竹肌光滑如脂,温润如玉,色泽深沉发红,近似琥珀,同时图案部分不会磨损,反而更加清晰突出。

  见到的白派传人是白士风的女儿白雪飞和侄子于常青,介绍说还有白坚仁、邵风丰等。白雪飞刻有《牡丹小鸟》,得过国家级金奖——她的父亲也刻过这个题材。于常青刻有《百寿图》,邵风丰先生刻有《秋蟋》等珍品。我们参观了白派的私人艺术馆,陈列有白士风三代人的留青竹刻作品。看着那些作品,我的意识一直纠缠在雕刻家们的刀功上,我在琢磨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刻出来的?刀要玩到什么地步才能将这些画面精美地、清晰地展现出来?写实虽是传统功夫,但有时候,写实更显功力更耗时间。我看白雪飞和邵风丰的雕刻,也有流畅奔涌、释放自己情绪的张扬感,有艺术家的独到悟性。

  写意派徐派传人,徐素白两个儿子徐秉方、徐秉言及徐秉方的女儿徐文静、徐春静、徐秉言的儿子徐枫、女儿徐云,女婿沈华强等,都是名声响亮的大家。

  我们去武进区拜访徐派二代中的徐秉言。74岁的徐先生拿出他包装好的大件红木作品《苏东坡饮乐图》给我们观赏,是红木浅刻,浅刻正是徐派的特点。徐先生的父亲徐素白在上海以浅刻著名。徐先生还有一幅未到客户手中的红木浅刻《龙马图》,都是常州画家莫静坡画,他雕刻。他说由留青竹刻到红木浅刻,是程十发先生给他的建议,艺术总要探索新的领域。他拿出他父亲留下的一个竹笔筒,却是留青刻法,花与花苞,几层雕刻,毛茸茸的小鸡,栩栩如生,确实与我见过的当代许多留青作品迥然不同,有古风雅趣。这个笔筒用布袋装着,要小心翼翼地打开,要戴上白手套,得慢慢观赏。这可是价值连城,是徐家的传家宝,也是留青竹刻的罕见珍品。

  徐派的特点,就是雕出中国画效果,有书卷气,以竹皮当墨,跟着墨一样,以刀法显示墨色的浓淡枯湿。简洁、浑然、写意。徐秉言这一幅《苏东坡饮乐图》,他刻了20多天。徐秉云说,要刻出透明感来。我在他刻的作品中,看到了水杯中养的花,跟真盛着水一样,他说,他刻出的蝉羽有四层,是透明的,这是他的功夫。他的作品在大英博物馆有收藏。我问他,你现在还能刻留青作品吗?他说当然,他视力好,不要放大镜。他之所以视力好,是每天转眼睛250次。坐公交车,或没事时就转。

  徐派到如今徐秉方、徐秉言大师,以阴刻为多。如徐秉言先生追求的大写意,我看他的竹刻,是真正的艺术创造,有大开大合的艺术境界,有奔放的激情和开阔的气象。他的龙马图之类,已经没有了刀刻的痕迹,简直就是用笔写意,这种技法,已经达到了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地步,有巧夺天工的造化之感。他的《双龙图》,有留白,有浓淡干湿,淡墨染色,有在宣纸上作画的渗化和干擦的特点,有焦墨皴染之韵,不求形似,只求神似,其刀法粗犷、遒劲而又细腻,整幅以气势取胜。70多岁的人激情充沛,有童真之趣,充满了充盈的活力和创造的喜乐。我喜欢他具有创意性的刀法,他的精神感染着他的画面与匠心。说起来,江南艺人的工匠精神令人敬佩,雕一件作品几个月甚至一年是常事,这种宁静的、在创作中等待、在等待中创作的内心,在作家中已经不多,都是短线操作,没有多少想到的是先把活做好。浮躁、匆忙,潦草,潜心做一件事的人似乎很稀罕了。

  参观常州工艺美术研究所时,一个叫夏嘉钰的女孩在那儿刻一幅《渔舟夜归图》,这幅画已刻了几天,要刻完得六七天。但我看到她旁边有几幅裱好的工笔画,画的是枯荷寒鸭和春雪鸬鹚,字也写得好,什么“积雪暮寒三月余,江水江南终有春”。我惊叹这女孩画这么好的工笔,却花一周刻那么点竹片,一片听说也就卖六七百块钱,莫非这么好的工笔画不能卖5千一万的?他们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偏爱那一块竹片,一把雕刀?

  江南工匠,是一个天大的谜。

  陈应松 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文学院院长。代表作有长篇小说《猎人峰》、《到天边收割》、《魂不守舍》、《失语的村庄》、《别让我感动》,小说集《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丛书——陈应松小说》、《陈应松作品精选》、《陈应松文集》等。曾获鲁迅文学奖、百花奖、 人民文学奖。 来源: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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