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牛
【紫牛调查】现场只有他和死去的她,谁来让死者“说”出真相?法医秦明的师父“飚哥”出庭
2017-10-30 20:39:46

  图片

图片

还记得爆款网剧《法医秦明》吗?是不是前段时间也在追大火网剧《白夜追凶》?刑侦剧最让人肃然起敬的时刻,莫过于法医们镇定自若地拿着解剖刀解开尸体最后的秘密,庄严而安静。一把干净的解剖刀,就像一面明镜,照出每一个零星细节里最真实的线索。那么现实中法医真的那么神吗?他们又是如何用解剖刀,来帮助一个个悬案告破的呢?

 

 

今年3月25日,发生了一起案件。24岁的高邮男子薛飞前往前女友晓琴的住处,后来离开,不久就去而复返,然后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急救医生赶到现场时发现晓琴已经身亡,随后,薛飞又拨打110报警称,一进门就发现晓琴已经这样了。晓琴是如何身亡的?现场当时只有薛飞和死者晓琴在场,薛飞的陈述是否是事实?如何揭开死者死亡的真相?且看法医秦明的师父“飚哥”是怎么说的。


【传说中的“”:张飚】

图片

 

紫牛新闻记者 罗双江 季宇轩

编辑 张冰晶 陈迪晨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原创作品

转载拒绝任何形式删改

否则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前男友:相恋后分手

恋人成了“仇人”

 

这个案子的主人公薛飞和晓琴以前是一对因为网恋而相识的情侣。根据薛飞的供述(以下情况为薛飞陈述),他们相识于2014年,当时,是晓琴通过QQ上“附近的人”这一功能找到他并加他为好友的。当年夏天,两人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

 

薛飞说,2014年底左右,他发现晓琴常在深夜和其他男人网聊,便认为晓琴私生活不检点,双方因此而生龃龉,不时发生冲突。后来,他要和晓琴分手,晓琴不同意,还在微信和QQ空间等处上传两人的照片。在这些断断续续的冲突过程中,晓琴曾经被薛飞打伤过两次,一次导致晓琴肋骨骨裂,一次导致其面部划伤。

 

图片

【图为QQ上“附近的人”功能,

晓琴通过它结识了男友薛飞】

 

2016年9月,薛飞和另一个女孩结婚了。但婚后,晓琴仍然不停地以电话、QQ、微信等方式骚扰他,认为他背叛了双方的感情,用言语刺激他,并辱骂诅咒他的家人,并影响了他的夫妻关系。为了彻底了结双方的恩怨,薛飞决定做一个成年人该做的事——找晓琴好好谈一谈,双方各过各的日子,从此不要再相扰。

 

 

赶赴南京“谈判”

冲突中发生“意外”

 


薛飞说,今年3月5日上午,他坐车从老家来到了南京,中午左右到了晓琴的租住处。但晓琴不听他的劝导,情绪激动,还骂了他。薛飞觉得谈不下去了,就起身要走,走时让晓琴以后再也不要找他了,随便找个男人嫁了算了。晓琴听了怒不可遏,起身就打了薛飞一个耳光。薛飞回了一个耳光后,转身欲离开。晓琴从后抓住薛飞衣服不让他走,薛飞转过身后即推搡晓琴,并用拳头击打晓琴右肩部,随后又抓住晓琴右手猛拽,使得晓琴背向自己,同时用左手从晓琴腰背部将她向前推。薛飞说,晓琴房间不大,床和门口挨得很近,他把晓琴拽得背向自己,并从腰部推晓琴,目的就是把晓琴推到床上,自己好开溜。而晓琴之所以摔倒,是因为他之前情绪激动时把门边的一个热水瓶碰翻了,导致一些水流到了地板上,而晓琴当时又是光脚,所以晓琴的脚在水上一滑,就背部着地摔倒了。

晓琴突然死亡

薛飞撒谎露破绽

 

薛飞称,倒地后,晓琴没有站起来,他以为晓琴是装的,就起身离开了房间。到了楼下之后,他想起自己的水杯忘在了楼上,几乎与此同时,他也感觉了另一种异常。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晓琴肯定会打电话给他,甚至还会追下楼,但这次居然没有追下楼,想到这里他便赶紧折返回去,和晓琴合租但住在另一个房间的室友给他开门后,他发现晓琴仍躺在地上,呼吸加快,眼睛乱眨,浑身很难受的样子,便手忙脚乱地把晓琴抱到床上采取了人工呼吸、嘴对嘴喂水、心肺复苏等急救措施,但这一切都未奏效。此后,薛飞拨打了120,120医生到场后发现晓琴已经死亡。之后,薛飞又拨打了晓琴母亲的电话和110。

 

民警到达现场后,薛飞撒谎说,晓琴前几天曾经从楼上摔下来,浑身是伤,他当天过去看望她,结果一推门就发现她已经这样了。民警发现薛飞神色慌张,遂调取了小区的监控,发现薛飞曾下楼又折返,其所述与现实情况诸多不符,遂将其带回派出所调查。薛飞前后共做了9次供述,除了第6次至第8次有翻供的企图外,其他几次的口供基本一致,承认了自己和晓琴发生冲突并导致晓琴倒地的事实。本月中旬,薛飞被控故意伤害罪,在南京中院受审。

如何让死者“说话”

哥”出庭作证

 

 

经法医鉴定,晓琴是因胸部遭钝性外力作用引起心脏破裂导致心包填塞死亡。那么,何谓钝性外力?钝性外力通过何种机制引起心脏破裂?这些专业的问题,显然需要非常专业的解答。为了便于法庭了解受害人的死因,从而对案件的性质作出准确的判断,公诉人申请了南京市公安局刑侦局法医检验室主任张飚作为鉴定人出庭作证。说起张飚,爱看刑侦剧的读者对这个名字会有较深的印象,他就是知名悬疑刑侦剧《法医秦明》的作者秦明的师父“飚哥”。当年秦明在南京市公安局刑侦局做实习法医,他的师父就是张飚。

 

图片

 

【法医秦明剧照】

 

图片

【法医秦明剧照】


摔倒后背部着地

为何是胸部遭外力

 

关于这个案子,法庭上的“飚哥”回答了公诉人、辩护人和法官的诸多问题,对导致晓琴心脏破裂的因素作出了详尽而专业的分析和解答。张飚说,所谓钝性外力,就是没有刃没有尖的物体所造成的力。这种力可能来自拳打脚踢、棍棒击打,也可能来自突然的加速或减速。从晓琴的尸体解剖情况来看,她的左侧心室上有个大破口,破口创面外翻,心底大血管有损伤,肺部有挫伤,胸壁肌肉也有损伤。这些伤情在上述几种钝性力机制的联合作用下可以形成。

 

1、从薛飞的供述看,晓琴摔倒后曾背部着地,而鉴定结论中却写着“胸部遭钝性外力作用”,这是否意味着致死原因可以排除背部受撞击,而直接指向薛飞的拳打?

 

张飚:所谓“胸部”是一个解剖学概念,不仅包括普通人所认为的前胸部,也包括了背部。

 

2、薛飞自述从未接受过专业的急救培训,相关知识大部分是从电视上学来的,那么,他这种不专业的急救手法,有没有可能造成晓琴心脏破裂?

 

张飚:抢救造成的损伤一般都在肝、肺部,损伤机制是按压力度过大造成严重的胸廓部骨折,骨折断端继而刺破了肝和肺。而因为抢救造成心脏破裂的,这样的案例几乎为零。从晓琴尸体解剖的情况看,也可以排除急救措施不当的因素。

 

3、晓琴有没有可能因自身潜在的疾病造成心脏破裂?

 

张飚:从尸体解剖的情况看,晓琴的心脏也没有基础性疾病,所以也可以排除自身疾病的可能性。

 

4、心脏破裂导致的死亡过程如何,薛飞的急救措施如果没有直接导致晓琴死亡,会不会对晓琴的死亡起到一定作用?

 

张飚:心脏破裂与心脏活动的周期有关,心脏是一个单向的泵,有两组阀门,一组阀门负责将血液放进心脏,另一组阀门负责将血放出去。在血液刚进入心脏还没来得及泵出去的一瞬间,整个心脏是充盈的,用专业术语讲,此时的心脏处于“收缩期”。这时,心脏本身的压力就很大,如果受到了外力冲击,就很容易爆掉。打个比方,我们很难把一个没气的足球踢爆掉,但如果足球充满了气,就很容易踢爆。在心脏破裂后,法医学一般认为人会“立即死亡”或“迅速死亡”,在这种状态下,追究薛飞后续的急救措施对于晓琴的死亡到底起了多大作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死因如何关系定罪量刑

法庭择日宣判

 

 

薛飞的辩护人随后提出,晓琴在右肩遭薛飞击打后仍然很激动地和薛飞纠缠,说明晓琴心脏破裂并非薛飞击打造成,否则晓琴会立即死亡,根本无法和薛飞继续厮打。据此,摔倒才是导致晓琴心脏破裂的原因。但晓琴摔倒显然并非薛飞有意为之,相反,薛飞将晓琴拽成背向自己再把她往床上推,而不是面对面直接推,其目的恰恰是为了避免晓琴面朝后跌倒造成严重伤害,但薛飞根本没想到的是,晓琴竟然踩到了地上的水。所以,薛飞的行为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而非故意伤害罪。辩护人认为,鉴于薛飞系初犯、偶犯,且系情绪犯,事前并无预谋,其家人已与晓琴家达成赔偿协议,且取得了晓琴家人的谅解,且薛飞的孩子才刚出生不到一个月,请求法庭从轻判处。

 

而公诉人则认为,薛飞的行为仍然构成故意伤害罪,他虽然主动报警,但没有如实供述,不构成自首,请法庭依法判处。在最后陈述阶段,薛飞表示非常后悔,自己年轻太冲动,犯下了这样的错误,愿意把晓琴的父母当成自己的父母来赡养。法庭听取了控辩双方的意见后,没有当庭判决,将择日宣判。(文中当事人为化名)

 

人物简介:

张飚,男,48岁,毕业于上海医科大学法医系,1993年8月参加公安工作,现为南京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法医检验室主任,主任法医师,首届和第二届全国刑事技术特长专家。被授予“南京市劳动模范”荣誉称号,多次立功受奖。


 

图片

 

【法医“飚哥”(中间者) 警方供图】

 

 

 

其实,多年来“飚哥”用高超的解剖本领和系统的推理知识,帮助警方破获了许多疑案。

经典案例

 

 对水中捞上尸体剖析,确认溺亡排除他杀

 “慢一点,搭把手把尸体从运尸车上送入解剖房!”一具水中溺亡的尸体,被送到解剖楼,忙碌了一上午的张飚马上换上了解剖服,开始解剖尸体、分析死因。在南京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解剖楼,张飚正准备解剖一具尸体。

 

张飚告诉记者,在天气炎热的时候,交通事故、水中溺亡等非正常死亡的事件多发,加之气温太高,尸体腐败速度变快,半天时间尸体就会出现高度腐败等情况。解剖房里虽然加装了空调,但是阵阵刺鼻的尸臭还是令人窒息。也许是过于专注,也许早已习惯,张飚和同事们对房间里的味道习以为常,他们认真地下刀、记录,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解剖、分析,张飚得出初步结论:死者在水中溺亡,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此时张飚的解剖服、警服早已被汗水浸得透湿。

 

“其实这个还好啦,最热的是出现场!”张飚说,“夏天正热时,室外现场的温度达到四十多摄氏度,如果法医在现场不能快速处理尸体,散发的尸臭连周围的群众都受不了的。”

 

 

图片

废弃鱼塘发现尸块 

一块骨头快速推断年龄

张飚从业20多年,在业界影响力非常大。他参与的公安部《中国汉族人髌骨性别差异和年龄变化的研究》的课题,研究成果解决了分尸、爆炸、灾难性事故等人体仅存游离下肢骨的性别、年龄推断难题,填补了国内空白,并获公安部科学技术奖和省厅科技强警奖。

 

今年3月28日,江苏省某市一废弃的鱼塘内发现有人体上、下肢共9块高度腐败的尸块,经当地初步判断,尸体是男性。尸块中未发现颅骨、胸骨、耻骨等法医人类学中常用的推断年龄的骨骼。正当一筹莫展的时候,当地公安机关法医想到了张飚是利用髌骨推断性别、年龄的专家,于是向他请求支援。张飚指导当地技术人员进行一系列检查处理后,通过计算推断尸体的年龄约60岁。据此,当地公安机关迅速明确了死者身份,使案件在两天内得以侦破。

 

记者了解到,2013年3月,南京市公安局成立了以张飚名字命名并领衔的“张飚劳模创新工作室”团队,为重大疑难案件的侦破提供了关键的技术支持,并首创了警务平台与DNA系统对接,开展了生物检材深度挖掘等工作。法医、DNA共九类十六项能力获得国家实验室认可,两个实验室均被评定为全国公安机关重点司法鉴定专业实验室。

 

 

图片

意外还是故意伤害?

用事实揭穿凶手谎言

2012年8月,南京江宁的周某在家中受伤,最终死亡。为准确判断周某的脑出血是因为自己撞墙还是遭受暴力击打,张飚坚持一定要在成千上万条脑血管中确定究竟是哪一条的什么部位破裂出血,从而分析成伤机制,他制作上百张切片,终于在右侧椎动脉上找到了已经开始修复愈合的破裂口。结合死者体表的损伤特点,以及现场勘查未能发现墙面撞击痕迹的反馈,张飚判断周某是被暴力击打头面部致死,揭穿了凶手编造的“周某撞墙自尽”的谎言。

 

某生鸭加工场的女主人徐某因背部刀伤,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调查中死者丈夫林某和其他四名在场的工人都清晰地叙述了徐的受伤过程:由于加工场地面湿滑,徐某工作时滑倒,身边的丈夫林某上前搀扶时,手执的宰杀刀不慎将徐的背部刺伤。这似乎是一起意外,但职业的敏锐性使张飚觉得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果然,通过尸体解剖检验张飚发现,虽然死者上衣以及体表都只有一个破口,但创口下竟然有两个创道,分别刺入左胸和脊柱,这显然是一个连续刺击两次的攻击行为。最终凭借准确的损伤形态剖析和专业的判断,张飚揭穿了林某和在场其他人员的谎言。

 

此外张飚还多次受公安部、省公安厅指派参加全国、全省有影响的重大案件的检验鉴定工作,发挥技术优势,解决法医病理、人类学检验中的难题。给法医哥点个赞吧!

 

-END-

| 微矩阵

扬子晚报网(江苏扬子晚报有限公司)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建立镜像 版权声明

地址: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369号新华报业传媒广场 邮编:210092 联系我们:025-96096(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