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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牛面对面】讲述故宫风花雪月的祝勇:我在故宫寻找那个“万人迷”
2017-10-29 20: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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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紫牛新闻原创

紫牛新闻记者 蔡震

编辑 万惠娟 陈迪晨

 

“故宫跑”、“排队三小时,观展五分钟”等在两年前展览《清明上河图》时出现的热词再次回归公众视野。金秋的9月,“千里江山——历代青绿山水画特展”和“赵孟頫书画特展”两个大展同期登场,为了一睹北宋画家王希孟18岁时画的《千里江山图》,至少要排五六个小时队,如此观展景象不亚于当年的《清明上河图》。这股热流也飘到了千里之外的南京。9月23日秋分那天下午,纪录片《郑和下西洋》《辛亥》《利玛窦》《苏东坡》总撰稿人、故宫博物院影视研究所所长、扬子晚报副刊三人行专栏作家祝勇,在紫牛新闻记者陪同下,一边考察南京明故宫遗址,一边讲述故宫里的“风花雪月”,以及新作《在故宫寻找苏东坡》书里书外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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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南京的故宫比北京要“袖珍”?祝勇:虽然南京明故宫是母本,但朱棣照搬的是规制,并不是大小。朱元璋建皇宫的时候,国力还不是那么雄厚,皇宫相对小一些,是可以解释的。

 

一切似乎都是巧合,也仿佛是事先安排好的,祝勇此次来南京下榻在古南都饭店。平日喜欢夜间写作的他,那天特地起了个大早,他说:“从北都到南都,夜不能眠。”

 

秋分的南京,早晨刚刚飘过一场小雨,空气清新,温度适宜,漫步在明故宫里朱元璋曾经走过的御道上,祝勇感慨万千,“我曾经梦里无数次梦见过这里,在北京的紫金城也想象过南京紫禁城的模样,看来文献资料和田野考察,真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看过祝勇著作的人把他形容为“历史侦探”,“你究竟要‘探’什么?”在紫牛新闻记者的追问下,祝勇笑了,“我从小在沈阳故宫旁边长大,对历史对故宫有着特殊的情感。”

 

没想到的是,博士毕业后他来到了梦寐以求的北京故宫工作,于是,十多年间,在他的笔下,《故宫的风花雪月》《故宫的隐秘角落》《故宫记》,以及刚刚问世的新作《在故宫寻找苏东坡》,一部部讲述故宫故事的著作走进大众的视野,有的成了读者的枕边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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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勇新作《在故宫寻找苏东坡》


探寻故宫里深宫冷院隐藏着的蛛丝马迹,搜寻艺术珍品背后那些少为人知的人文趣事。这样的事情,对于祝勇而言:“是三生有幸。”遗憾的是,南京明故宫如今留下的则是散落在草丛里的大大小小的石础,还有一些残破的建筑构建。昔日皇宫的辉煌,只能凭借想象去推测。

 

来到一块刻着“明代南京皇城宫城复原图”的石碑前,祝勇做了对比,“南京和北京的皇城形制基本一致,只是中轴线略有些偏东,长安街有些倾斜。就皇宫的布局,无疑北京是仿造南京。南京故宫是‘左祖右社’,北京故宫也是;南京故宫设置的是前殿后寝,北京故宫也是。

 

图上标注不同的是,朱元璋当年举行重大典礼和接受文武百官朝拜的‘金銮殿’,南京故宫称奉天殿,而大家都知道的,明朝时北京也叫奉天殿,太和殿是清朝以后才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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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勇在“南京明代皇宫宫城图”前  蔡震  摄 

 

为什么朱棣迁都北京后还要参照南京的宫城修建?祝勇介绍中国宫城的大体布局一般都是依《周礼·考工记》所记载的方式来营建的。理想的宫城是什么样的,《考工记》都有记载,礼就是统治者的治国之本,“做王要有道德之美,宫城也要美,美在什么地方呢?比如中轴对称,左祖右社,但具体位置没那么清楚,因为当时没有图片,只有文字,所以布局有灵活性,唐代、宋代都有自己的理解。

 

到了明朝,朱元璋就把‘左祖右社’设置在午门东西两面,布局紧凑,抱成个团,元朝的宫城,‘左祖右社’则在紫禁城外面,差不多在今天的东单、西单一带,离得很远。”

 

除了皇宫布局,就连皇宫有多少个门、城门设置、名字也都基本一样。“比如午门。午门的叫法是朱元璋开创的,以明故宫为开始,之后皇城的正南门都叫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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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勇在南京明故宫考察。  蔡震  摄  


站在午门上,俯视门前的五龙桥,祝勇有些感慨,“南京的故宫似乎比北京要‘袖珍’些。虽然南京明故宫是母本,但朱棣照搬的是规制,并不是大小。朱元璋建皇宫的时候,国力还不是那么雄厚,皇宫相对小一些,是可以解释的。”

 

 


02

 

如今大众对故宫的关注度持续高涨,除了展览,故宫文创产品近年来也很火,怎么看待这个现象?祝勇:“说什么”很重要,但有时“怎么说”更重要。

 

提到北京故宫,祝勇说过去许多人会有误解,“以为就是进紫禁城看看房子,拍个照留个纪念而已。其实不单纯是建筑,北京故宫是中国最大的艺术品博物馆。里面珍藏的各类文物总量多达186万多件,全中国42%的珍贵文物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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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故宫博物院微博

 

祝勇十分崇敬郑欣淼和单霁翔两任院长,“前者领导全院用7年时间将故宫海量文物做了详细统计,后者则让这些文物通过更时尚、更多元的方式,展示在大众面前。两任院长的共同努力,使故宫文物越来越受到关注,比如《清明上河图》《千里江山图》《赵孟頫书画》这些展览,反响强烈。”

 

在祝勇眼里,故宫不是冰冷的建筑,人们常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这话被说滥了,但他仍然觉得它很准确。“因为建筑会煽动起一个人的感情,对故宫也一样。它威严、壮丽,让人望而生畏,但它也是人生活的地方,只不过它的居民是一些特殊的人而已。无论皇帝、嫔妃,还是太监、宫女,他们也都是人,会喘气,有情感,所以我写作的一个重要出发点,就是把历史人物当人看。他们在宫殿里经历过一遍遍的春秋,人世的沧桑、国家的兴灭,都被建筑所见证。所谓“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所谓“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或许只有面对浩大的宫殿,才能真正理解这样的喟叹。”

 

祝勇说,一切历史,归根结底都是人的历史,建筑史、艺术史都不例外。《故宫的风花雪月》书中涉及的艺术品都是经典性的,像王羲之《兰亭序》、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等。

 

“这些艺术珍品不过是我透视历史的一个‘视窗’。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仅仅是他们的作品。他们留在纸页上的传奇,但它们仅仅是作为他们人生和命运的结果出现的,他们的人生与情感过程隐匿在时光中,我们看不见了。因此,我要用自己的书写,填补这缺失的部分,当然,要有根据,要从众多的史料和研究中寻找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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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勇为读者签名。  蔡震  摄  

 

如今大众对故宫的关注度持续高涨,除了展览,故宫文创产品近年来也很火,怎么看待这个现象?祝勇认为,“说什么”很重要,但有时“怎么说”更重要。同样的内容,表达方式不同,效果大不一样。

 

中国的博物馆,历来喜欢板着脸,一副教训人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老百姓自然也不会去亲近它。中国博物馆与西方的差距,一是研究水平的差距,一是普及方式的差距。像《达芬奇密码》、《博物馆奇妙夜》这些好莱坞电影,实际上是对法国卢浮宫、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最好的宣传和普及。

 

祝勇告诉紫牛新闻记者,前任院长郑欣淼在2003年提出了“故宫学”这个概念。在普及方面,这些年故宫做了很多大胆的尝试,包括《胤禛美人图》、《韩熙载夜宴图》的APP、《皇帝的一天》iPad应用、“微故宫”的微博等等,数字故宫馆也将在端门城楼上建成,让游客在进入故宫前先感受一番视听震撼。还有文创产品开发,如“朕就是这样汉子”折扇,“雍正萌萌哒”图片,以及朝珠耳机、故宫顶戴花翎官帽伞等都成了网红。

 

 

 


03

 

为什么是在北京故宫寻找苏东坡,而不是在南京寻找?又为什么是寻找苏东坡而不是寻找唐伯虎呢?祝勇:我把苏东坡的艺术探索行为,比作中国艺术发展史上的“变压器”。

 

运用视听手段,讲好故宫故事,祝勇可谓功不可没。作为大型纪录片总撰稿人,几年来他担任了《1405,郑和下西洋》《辛亥》《利玛窦:岩中花树》《我爱你,中国》《苏东坡》等纪录片的总撰稿人,祝勇的名字也越来越被大众所熟悉。他把这些称作为“跨文体写作”,这不仅需要文学写作的能力,更需要综合的知识结构,比如对历史、建筑、民俗、艺术等。现在许多作家知识面太窄,只会编故事,而许多学者只会用学术八股写文章,都有局限性。能跨越二者,并不容易。

 

谈到历史人物,祝勇说他最想写的,就是苏东坡。为什么是在北京故宫寻找苏东坡,而不是在南京寻找?祝勇解释,“北京故宫里有关苏东坡的文物有若干多件,这也是触动我写这本书的基础。从能看到的艺术真迹,去了解苏东坡这个人。”又为什么是寻找苏东坡而不是寻找唐伯虎呢?“这是因为苏东坡在中国历史上有着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文化地位。”除了文献考证,十余年间,祝勇几乎走过了苏东坡走过的所有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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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赵孟頫《苏轼小像》 故宫博物院 藏

 

祝勇在故宫里寻找到的苏东坡,是有血有肉的,在他的笔下,苏东坡是属于人间的,“亲切得就像身边的一个朋友”。他打开《在故宫寻找苏东坡》,翻到彩色插页《寒食帖》,“这是一首遣兴的诗作,是苏轼被贬黄州第三年的寒食节所发的人生之叹。诗写得苍凉多情,表达了苏轼此时惆怅孤独的心情。此诗的书法也正是在这种心情和境况下,有感而发的。通篇书法起伏跌宕,光彩照人,气势奔放,而无荒率之笔。因此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

 

祝勇十分佩服苏东坡,“被贬黄州,苏东坡照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揣摩出“东坡肉”,还自己实验酿造美酒,把全家人都喝得拉肚子。”

 

苏东坡是个全才,也被后人形容为“万人迷”,同时也是“万人恨”。对于绘画他不仅有高论,也有实践,是“文人画”的重要推手,使绘画超越技术层面,而拥有了更深的精神内涵,“我把苏东坡的艺术探索行为,比作中国艺术发展史上的‘变压器’。在此之前,五彩缤纷的青绿山水是主流,宋代(尤其是苏东坡)以后,逐渐被黑白水墨取代。”

 

说到青绿山水,祝勇介绍,目前正在故宫举办的“中国古代青绿山水书画展”上,其中领衔作品北宋王希孟创作的《千里江山图》长卷,尤为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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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山图》图片来源于故宫博物院微博

 

祝勇说,近半个世纪以来,《千里江山图》只公开展出过三次。就是故宫的专家们,见到该画的机会也是屈指可数。为什么如此深藏不露?原来,绘制《千里江山图》时,王希孟用了很多矿物质的颜料,颜色很厚,历经900年,如今只要打开画卷,颜料就容易脱落而损伤画作原貌,少展览也是为了保护。

 

《千里江山图》图卷上无作者款印,后来被当时的宰相蔡京收藏,由蔡京的题跋人们才得知。这是王希孟18岁时创作的山水长卷,也是王希孟的“千古绝唱”,20岁他便英年早逝了。“非常奇怪,张择端也是,画完《清明上河图》后,此人就在历史长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有关他的资料只有85个字的信息。这也成了千百年来一个难解之谜。”

 

“故宫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祝勇说他已经不满足于文字剧本写作,下一步他将迈进导演行列,“现在历史纪录片的表现手段已经定型了,固化了,人为的痕迹也越来越重了。”他透露,眼下正在导演一部表现新疆的纪录片,暂名《天山脚下》,“完全是真实的录制,是真正意义上的纪录片,也算是一次自我挑战。大部分已经拍摄完成,即将进入后期制作,年底有望在中央电视台播出。”

 

 

 

快问快答

问:故宫每次举办大展都会排长队,为什么观众等七八小时也无悔?

答:最近我出差新疆拍纪录片,总有熟人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帮忙进去参观,我回答:真的帮不了。《清明上河图》展出时一样,再硬的关系,再大的领导也不行。院长为此下了道死命令,必须等到最后一位观众看完再关门,等最后一名观众离开,已经是凌晨四点。为何排七八个小时也要看,原因是,这次你不看,轮到下次展览,也许这辈子就跟你无缘了。

 

问:“故宫老了”许多参观者会发出这样的感叹,故宫人如何继承和保护好这份家业? 

答:故宫人知道,故宫老了,但故宫不怕老,因为故宫里有一群年轻人。他们是薪火相传的中间人,更是“现代故宫”的建设者。他们和老一辈学者们在那些“珍稀”部门里,一同以现代的方式捍卫着古典。同时,他们也不会把自己“封存”起来,变成一个老古董。 如今,“数字”故宫的设想,正在他们的手中变为现实。

 

问:在故宫工作十多年,给你最大的触动是什么?

答:故宫除了文物,还有一宝,就是故宫人,我们有一份内部报纸就叫《故宫人》。有一次,我在故宫遇见做文物修复的王老师,他说的一句话,让我很震动,他说:我们这些故宫人,到外面混不了。回头一想也是,故宫人很单纯,包括新进的年轻人,也很痴迷自己的工作,比如临摹、修复等工作,面对的是唐宋古画真迹,这样的机会到哪去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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