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藏
女儿眼中的高欢
来源:高格格  2018-07-17 10:08:01
 
想写写父亲,一直难下笔,这么个八面玲珑的人,谁又能写地面面俱到呢?想来也感慨,就血缘和相似的性情而言,我或许是最能懂他的。常听奶奶怀念他小时候讨喜的样子,内敛温柔,礼貌谦和。奶奶又说不知道为什么,他越年长越桀骜不驯,越发不讨喜。但据我所知,他最不缺的就是喜欢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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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多岁的老高
 
我没有参与他三十七年的人生,真想亲眼看看他如何成为了今天的样子。听说这个兴趣广泛,玩什么成什么的青年,在流行喇叭裤的年代就穿着自己做的牛仔喇叭裤在新街口散步了,留着一头惹眼的长发,还骑摩托车。扎风筝画图案,用玻璃做鱼缸,各种手工艺人的活他都在行。办地下杂志,后来为此被学校拒收。三四好友搭伴儿去西藏,理想是为艺术营地打头战,现实是体验生活还逗趣地蹲了牢。他闲时除了爱睡懒觉就是读杂书,中外散文小说,易经老子三命通会…尽都是没来由地自学成角儿。听说他早年算卦准到害怕,之后懂了规律也就不玩了。随手刻图章起点就高,还做石刻微型造像,精彩逼真,他却随手都送了人。画画儿更不用说,素描油画水墨,都有灵气,临摹的浮世绘让所有人都分辨不清;还有他一直坚持到老的收藏,唐代金银器,石佛造像,高古玉,瓷器,他捡的瓷片家里就有几个立方,一个有限的博物馆又如何能盛下他无限的热爱呢?…老爷子一辈子被人说三道四,外界的声音褒贬不一,却又对他满怀着好奇。我如何概括他呢,有情有义有趣。这“刀光剑影”了大半辈子的人,却被孩子们牢牢圈住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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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画的爸爸
 
有记忆以来,爸爸就在养马了,他在南京的郊区建了一个马场,骑马只是其次,主要想给朋友们提供一个聚会玩乐的地方,他从来不是个生意人,又很重情义,这导致了他不以盈利为目的的情怀,最后都变成肥料长成了各种花草树木。我童年对爸爸的印象,是青草混着马粪还有烟草味儿。我们荡秋千,采地皮菜,喂马摘花玩泥巴,下完雨常去山上采蘑菇,冬天的雪地他还搭了圣诞马车…我还跟着大人们爬过夜山,牵着爸爸倒不太害怕,树丛里细细嗦嗦地藏着野兔野鸡,记得手电筒下照着的石阶,灰灰暗暗的古塔,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还有心里的怕和期待,这些冒险让人尤其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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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马车,爸爸,我
 
那时候的马场有一只胖胖的梅花鹿,还有爱追着我跑,护犊子护地豁出去的老母鸡,那时候城里打狗,爸爸的朋友都把家里的狗送来马场寄养,印象最深的是一只白色的藏獒,从身旁悄悄地绕过再回头,我一身冷汗,它是一个诡异沉稳的杀手。这些马场里驯养的动物和爸爸很像,都是极其有性格的,都颇有杀气。后来马场从汤山搬到了牛首山,日出日落,还是听着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听大人们烟雾缭绕嬉笑聊天,听乐器演奏和歌声舞蹈…我还是绕着房子跑来跑去,找白糖和胡萝卜喂我喜欢的小月牙,因为它的鼻梁上有一个白色的月亮,很童话。我小时候的世界是很自然和开阔的,要谢谢我的牛仔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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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爸爸在汤山马场
 
上小学之后,最怀念的一段时光是和爸爸两个人的生活,傍晚我们窝在沙发里看电影,吃烟熏火腿和奶酪,我记得“燃情岁月”,布拉德皮特的蓝眼睛,牛仔帽,马群尘土和草原,还有其他一些美国和欧洲的电影,屏幕里斑斓着我没有遭遇过的人文建筑,和一些我尚且听不明白的对谈。爸爸是开阔的,他也通过书本,电影和画册将我带进他多元的世界里。这份开阔和通达还包括日常的处事方式,他的宝贝收藏堆地到处都是,我和弟弟小时候调皮经常一不小心就砸碎了他那些古老的瓷器,他从不怪罪,觉得碎都碎了再生气又何必呢?只着重说一句,小心啊。不局限在没必要的琐事上,享受生活和创造的成果才是最重要的啊,他是个不太拘束却有底线规矩的爸爸。他的不拘束大概是别的父母会瞠目结舌的。每次经过夫子庙,他都撺掇我去打耳洞;每次去外面吃饭,喝的酒我都得尝一口;街边的苍蝇馆儿我们是常客;他还常带我和姐姐去买新鲜的生蚝,撬开之后蘸着番茄酱一个接一个地吃…好在我是个天性严谨的人,在规矩之上的纵容能更好地把握自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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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和雪梨
 
现在流行说走就走的旅行,是我小时候时常遇到的惊喜,不知道是哪一个早晨,被喊醒后带上简单的行李,给车加满油,直接就踏上了自驾之路。东南西北,我们真是跟着爸爸随性惯了的孩子,一路上听着韩红,田震还有刀郎的歌,在后座睡睡醒醒。某一个凌晨饿地在路边的休息站喝了十来碗没放盐的蛋花汤,尝遍了街边贩卖的五花八门的小食小吃,记得有一天我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车子正好停在了海边,眼前是日出的光景,车里放着韩红的“天亮了”,这大概是一个孩子记得的最深最美的事情了。天南地北地走,看四方的山石,喝山底下的泉水,闻五湖四海的腥味,尝各地怪异的饭菜,酥油茶都喝的习惯,我们家的孩子都皮实不矫情,这也是他在不经意间给我们最适宜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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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四个孩子
 
爸爸在我心里一直是很坚韧的。我小学的时候去苏州上寄宿学校,他和妈妈开车送我,那个时候距离他们分居离婚已经有些年头了。一路上我觉得时间特别的漫长,尴尬的氛围藏着不言语的默契。到了学校后我一个人在食堂拿着餐盘混进人群,觉得一切都特别陌生和残忍,但或许在当下的境遇里对我是有好处的。妈妈后来告诉我,回程的路上爸爸不说话,三个多小时啊,他眼泪流了一路。我直到现在还是承受不了爸爸在任何时候表现出的脆弱,当时他心里的五味杂陈,我也是在多年后才真正懂的,有愧疚,舍不得,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但他带给我的一切幸与不幸,在今后的人生中,都有着丝毫不能或缺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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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爸爸在水库,后面有一个狼窝
 
读大学前,我gap了一整年在家,傍晚和爸爸一起去菜场和超市买菜,他是个很会做菜的人,而且时常能别出心裁,他自己腌臭面筋,自己熬松露干贝酱,他的秘方狮子头人人赞不绝口。我们都爱吃猪头肉夹馒头,臭面筋炒芹菜,聚在一起包羊肉酸菜,白菜猪肉和茴香馅儿的饺子,韭菜盒子,还有各种口味的面条,自己做浇头…饭后每个人再来一碗小元宵,加上一勺小张阿姨酿的桂花蜜,实在幸福。一家人在口味上是极其相似的,爱吃的一样,嘴也都被宠的很刁,因为在家里,爸爸和小张阿姨做的饭实在是太好吃了,我竟然也潜移默化地学到了他们做菜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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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爸爸一起参加活动(戴维叔叔摄影)
 
平时白天我就和他面对面坐在桌子前,读帖写字,看书闲聊,窗外是爬满窗户的蔓藤,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鸽子咕咕咕地叫,特别安静特别好。我天南地北地听他唠叨作为老年人丰厚的过去。我们是父女也是朋友,我能理解他在人生各个节点上做的抉择是很难解释和顾全所有的,因为当时的心境,环境以及与人产生的感情都处在变化里。一切都有原因也都说不清,我常听他的故事听地心酸的厉害,他也有他的难解,谁能幸免于过往呢?所以不猜测,也不怪罪,年轻总和亏欠捆绑在一起。
 
后来我去国外留学,差不多前后六七年,每次假期结束离家前都不敢多与他言语,他也刻意不在离别的时间里拖沓,互相都是软肋,稍一耽搁就溃不成军。在外的这些年我不敢懈怠,因为爸爸是个对任何事都要求很高的人,于我于他都不太能接受失望,所以我都是习惯报喜不报忧,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稍微令他满意的人。爸爸的朋友总说他偏袒我,其实他对所有孩子的爱都是一样的,都是骨肉亲情。所以这份偏心不该算在父女的层面上,多年父女成知己,不知道是血缘还是巧合,我的爱好和他高度地相似:看书,写文章,摄影,下厨…自己玩的不亦乐乎。有个叔叔说我总是挑爸爸感兴趣的事儿去做,但如果只是为了讨人欢心,是不能坚持好些年的,话说回来,如果初衷是为了取悦从而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讨喜并且有所得的人,也该算是圆满的。
 
 
回国后我跑去上海上班,回家的次数不多,每次回南京,不管多晚,爸爸都亮着画室的灯等我,他会交叉着胳膊站在门口,一张看不出情绪骄傲的脸,就像我每次出国离家前,回头望见他的那个样子。他会和我聊聊最近发生的事儿,看看他新收的文物,一脸稀罕的表情,我和他的鉴赏标准是一致的,所以交流起来总是舒心和畅快。听老喻说老高总想着把我爱吃的芦蒿,菌菇,和一些新鲜的食材留到我回来的时候再做,每次我回家,他都快乐地像个孩子。
 
二十来岁,理解更宽泛后,我才真正意识到了爸爸带给我的可贵。是一种对今后积极的期许,其实就算是艺术的,形而上的,不落实际的都统统是振奋人心的。让人觉得没有什么会造成真正的苦难,总有出路,但前提是你要养成自己安身立命的“精神”,到时“精神”自然会打捞你,因为自己和自己的相处是生命里最大的难题。我一直保持着和他交流想法心得的习惯,最近读牟宗三的中国哲学,就给爸爸发了些感想,爸爸回复我说:“哎,孩子啊,你这样以后会很孤独的,大多是不明白的人。”我看着他的话直掉眼泪,之后我和他说:“就算是孤独也是等到你百年之后,所以你一定要长寿。”爸爸回了我一个笑脸,说:“清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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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和奶奶在高云岭
 
来源:高格格   编辑:朱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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