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座西窗
繁星丨慕雅村夫
2017-11-02 17:04:36

文/彭丽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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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雅的艺术对于凡夫俗子是那样的可望不可及。还好,不管生活如何颠沛,总有一些人,心里始终藏着阳春白雪,不曾放弃。我要说的是父亲的故事。

  父亲打小爱看戏。他爱的不是台上的生旦净末,而是台角落里拉二胡的白净男人。他痴痴地看着,忘记了饥饿,七岁的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拥有一把二胡。贫苦乡野,到哪儿买二胡去?他不敢向寡居的祖母说,偷偷找来了木板,蛇皮,剪下牛尾巴毛,做了一把二胡。戏班子来了,他就拿着那把二胡跟着“白净男”讨教。

  一颗文艺的种子刚想萌芽,却被生活的巨石死死压住了。父亲小学毕业就辍学了,为了吃口饭,跟着村人去挖河,直把双手磨得鲜血淋漓。祖母望着纤瘦文弱的父亲,叹口气说:“你终究不是做苦力的料啊,还是去学个手艺吧。”十五岁,父亲去师父家学起了裁缝。

  很巧,村里成立了文艺宣传队。父亲积极要求进入宣传队,很快,他就成为乡里最好的二胡手。他也能像“白净男”一样潇洒文雅地坐在台边演出伴奏了。这太妙了,不用去学裁缝,还可以堂而皇之地挣工分。

  结婚后,父亲有了三个孩子。为了养家,他挑起缝纫机,只身外出闯世界。一直漂泊到大西北,才在一座小城落了脚,开了一爿裁缝店。父亲再也没有时间去拉二胡了。西北的冬夜,天冷得厉害,城市早早地暗沉下去,他的店却亮着一盏灯到深夜。灯下,父亲埋头拿着针线,在人家的新衣上卷边,钉扣子。二胡一直带着,安静地悬在墙上,木柄上醒目地刻着“文艺宣传队”字样。

  父亲坚守着那爿店,不敢有丝毫懈怠。直到我们兄妹大学毕业了,工作了,他才如释重负。他摘下墙上的二胡,毫不留恋地卖掉了店,回到了家乡。此刻的父亲眼已花,背已驼,青丝已白。

  姐姐的孩子准备主修二胡,拜了音乐学院的教授为师。父亲的眼里放出了光。第一次带着外孙去见教授,用父亲的话说,是“草寇见到了正规军”,毕恭毕敬,发自肺腑的仰慕。这份仰慕,都不好意思表露出来。但那颗文艺的种子像是嗅到了一缕春风,铆足了劲,执着地想要长出一片绿色。每次陪外孙听课回来,孩子早玩起了游戏。他却把课程视频放出来反复琢磨。那股痴傻劲像《红楼梦》里学诗的香菱。

  后来父亲偷偷缩减生活费,他再也不满足旁听生的身份了。他用省下的生活费,请教授给自己指正。直到听到了教授对他的评判:“你已经达到录取音乐学院的水准。”那一次,父亲喝得烂醉如泥。

  邻村的老许,也痴迷二胡。当初,父亲做了裁缝,老许做了木匠,大家各自为生活奔波。后来老许办了厂,还做了村支书。现在生活好了,心底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地纠缠他。听我父亲说县城有个音乐学院的老师传授二胡,他关了厂,辞了书记,一心一意去县城学艺。两位老人,惺惺相惜,晚年遇知音啊。当锄完了地,喂完了猪,两人聚在一起,喝点小酒,拉上一段。晚风挟着白杨树哗啦啦作响,像在倾听,像在应和。

来源:扬子晚报 编辑:张晨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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